今后的课程所要回答的问题,我要以一些名著分析证明的问题。
现在,我以语言来说明的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那就是开拓精神空间,建筑精神宫殿。让我们以“好小说就是好神话”这句话来追溯往事,看看原始人眼睛里的世界,也许能够帮助我们有所了解。原始人眼中的世界,可说就是那堆“杂乱无章的东西”他们没有前人的经验,归纳和总结,他们赤手空拳,仅凭借个人的情绪、感受,以及心灵幻像去看世界,他们的思想特别自由,简直无所不至。又由于他们不了解这个世界,世界便在他们心目中充满了神力,他们抱着无上的神圣感,对这世界充满了崇高的敬仰。而这种自由和神圣均是在不真实的基础上的,他们提供给我们一个不真实的世界,这世界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精神建构和灵魂活动,为我们开辟了另一个空间领域。
其实,当我们观望原始人的创作时,心里所追寻的就是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那里有着不为我们所知的逻辑、规则,起源和归宿。我们心里充斥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经验和感情,这是真正的创造,真正的造物。它扩展了我们的存在,延伸了真实世界的背景和前景。
然而,有趣的事情却在这里,当原始人在洞穴里描画着那些变形的飞禽、走兽、人物,他们原来是在探索与寻找世界的真实面目。他们一代代地朝着真实走来,留下他们的足迹,我们所称之为文明的东西。经过漫长的道路,他们终于走出迷雾,具有神力的超人和英雄在一项项科学技术的发现和发明之后,渐渐隐去了他们的身影。世界变得清晰、明了,艺术也一步步地走向写实。真实的限制也越来越严格,一丁点微小的差异也瞒不过我们的眼睛。人们最初是将“知道的”画下来,于是侧面的人物和动物也会有两只眼睛和耳朵;然后,人们认识了事情的错误,便描画他们“看见的”东西,透视的技术也形成了;再接着,更苛求的革命来了,仅仅是“看见的”还不够,而是要表现更确切的“看见”那就是在瞬息万变的光色之下所看见的某一片刻。
所以,你别看印象派的作品模模糊糊,模棱两可的,其实它更接近世界的真相。好了,艺术就这样成了创造真实的事情。小说,其实就是在这样的科学和民主的背景之下产生的,它是近代的产物,写实是它牢不可破的外衣。到了20世纪,几乎所有的“好神话”都消失了,它们被真实取代。
事实上,我以为现代的作家们都在为小说的现实困扰,它们想尽一切办法,要将小说与真实拉开距离。他们从各种理论中去寻找途径,从心理学去找畸形反常态的人性表现,或者从相对论中找到时空错乱的根据,拉美文学大爆炸则亮出了“魔幻”这一个武器,它促使作家们到消失的神话中再度发掘宝藏。然而,现实是日趋成熟的一个世界,多少人在其间生存,出于需要为它加砖添瓦,它是那么坚固,有着巨大的力量,它束缚着人们的想象,比人们自以为的更要固定。所以,在现代小说所有一切的变形反常的外表之下,其实还是一颗现实的心。
我举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就是上海作家陈村的一篇小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