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灵的天地,心灵的制作场里把它慢慢构筑成功的。我们说它封闭也不对,因为这个人的心灵一定受到他的经验的影响。我所说的封闭只是指制作它的过程、制作它的瞬间是封闭的,他一个人的。它带有很强的心灵特征、即完全个人的精神的特征,你是怎样的人,怎样的性情、性格,都会在此有所表现,而且,绝对只是你个人的。你这个个人里面,没有真理性的,没有什么道理的,没有什么大家可以公认的对和错这一说的,没有是非,不是可以被大家用科学的东西或用社会意识形态的东西去检验、规定、衡量,没有这一说的,完全由他个人所决定。它的存在有一种反自然的性质。
它不是和自然同一的,好像太阳早上从东方升起,晚上从西方落下,这就是自然。它却不一定这样。它完全不一定这样。它有它自己的升起和落下。所以它也是反现实的,一定是另外的。这一点我们一定要搞清楚。当我们看到一个东西,实在和我们真实的生活一模一样,何苦再要去制作这样一个生活翻版呢?我们就不得不怀疑它的艺术性质了。
现在我们就算知道了它有自己的规则,性质、发生的原因、发展的逻辑和它自己的归宿,结局,那么它是怎样的形态呢?我现在用“形态”这个词。首先它是以讲故事为形式的。它不是诗,它也不是散文。故事应该怎样,这是另外讨论的事情,也许有人说这样是故事,那样不是故事,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是这一点没有问题,它是有故事的,它一定是以讲故事的形式。然后它是以语言作材料的,它不是图画那样以色彩线条作材料,也不像音乐那样以节拍音符作材料,它是用语言作材料。这里带来一个很大的问题,我刚才也顺带说了一下,这里有很大的矛盾。第一我说它是一个反自然反现实,独立的个人的心灵的世界,但现在我又说它使用的材料是语言,它的形态是故事。
这里就有一个很大的矛盾,这矛盾是什么呢?小说语言是我们这个现实的生活所使用的东西,我们必须用我们现在所说的,所用的语言去表现它。我们没有别的工具,我觉得诗人还方便一些,诗人可以用一些反现实的语言,而我们不能。我们不能使用那种诗句一样的,抒情式朗诵式的语言。我们呢只能用一些最最日常化的语言,而且我个人也觉得最好的小说应该用最日常化的语言。比如我说你应该吃饭了,那我无论如何都得用“你应该吃饭了”而不能用别的语言去说。这是一个很要命的事情。所以我们所用的材料——语言,是非常写实化的。
这里的矛盾可以看出来了,我们这个世界是心灵的,独立的,拒外的,封闭的,可它材料又是那么现实。首先它的语言就是我们平时所用的一切的语言,其次还有,语言要说成一个故事,这故事所要求的逻辑、发展也是现实的。我们毕竟不是神话。“好小说就是一个好神话”那是一种描绘性的形容的说法,但实际上小说不是神话,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它只是具有神话的某一种特性,但是在形式上它不是神话。
我们说一个人到某地去,他必须是走去或坐车、坐飞机去,不能想象他是飞去。所以故事的发展、进退、动静全都是人间常态。这也是很讨厌的事。一个心灵的世界,我们已经强调出它的反自然、反现实,但这里面又出现一个问题,它所使用的材料全都是写实的材料,都是人间常态,人间面目的。那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