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给小说下个定义。我先想用别人的话来说一下,用别人的话并不是说他们是什么权威,只不过他们说的比我说的好。我第一要引用俄国流亡作家纳波科夫(《洛丽塔》、《微暗的火》的作者)的话,他有一部作品《文学讲稿》,我建议大家读一下,不必读那么多,他后面分析了很多名著,他分析的方法和我不一样。但他前面有一篇文章不长,译过来约几千字样子,题目叫《优秀读者与优秀作家》,我觉得这篇文章应该熟读。这篇文章非常有意思。其中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没有一件艺术品不是独创一个新天地的。”这句话是双重否定,后面这段话仅是过渡的,不怎么重要:“所以我们读书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要研究这个新天地,研究得越周密越好。”重要的是下面:“我们要把它当作一件同我们所了解的世界没有任何明显联系的崭新的东西来对待。”我觉得这句话有两个重要点:第一个是“同我们所了解的世界没有任何明显联系的”;第二个是“崭新的”接下来该文还有句话,带有些定义性的,比较简单一些、不妨记下来,作为以后研究的一个前提吧。它说:“事实上好小说都是好神话。”这是纳波科夫对小说的定义。他的定义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好,所以我就用了他的话。还有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个人是一个中国的当代的评论家,叫李洁非,我想你们会比较熟悉。他有评论我的一篇作品,在《当代作家评论》1993年第五期上面,文章题目叫做《王安忆的新神话》,他里面也谈到了纳波科夫的“好小说都是好神话”的意思,并且试图解释什么叫神话,我也利用他的解释。我觉得他解释得挺好,也符合我的观点。他的话是这么说的:“小说应当如小说自己的逻辑来构筑、表意和理解。”就是说应当有小说自己的逻辑。我觉得“小说自己的逻辑”这句话相当重要,我们可以说以后的几堂课都是在研究小说自己的逻辑。李洁非还有话:“神话的本质,实际上乃是对于自然、现实、先验的逻辑的反叛。”他提出反自然、反现实“它拒绝接受这种生而被给予的‘真实’。”这句话有点绕,但还是可以理解的。“它”指神话“它拒绝接受这种生而被给予的真实。而时间、人和命运皆以另种方式发生或存在,…”这段话提到神话的本质,还是前面那句话,它有自己的逻辑,它有自己的时间,人和命运。这时间、人和命运全都是和我们现在的自然、我们所以为的自然现实反叛,不一样的。“这世界以其自己的价值、逻辑和理由存在着,你不能经历它,但是你却能感受它、体验它,你的感受的真实性告诉你这世界的存在不容否认。”这又是一个非常矛盾的地方,它首先是讲,这世界显然不是一个真实的东西,你不能经历它,可是你能感受它,你的感受却是真实的“你感受的真实性告诉你这世界的存在不容否认。”这里很矛盾,首先他强调它是不能经历的,其次他强调当你感受它的时候,你是有真实感的。困难以及美妙就在于此。
这是我用了别人的话对小说进行的描绘和命名。
那我自己对小说的命名是什么呢?我命名它为“心灵世界”很简单。我为什么叫它“心灵世界”呢?因为我觉得它的产生是一个人的,绝对绝对是一个人的。它不像别的东西,比如电影,联合了很多很多因素,如它这种近代科学技术的产物,不可避免地要受到社会、大众、市场等的要求。我觉得小说是一个绝对的心灵世界,当然我指的是好的小说,不是指那些差的小说。我是说小说绝对由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人他自己创造的,是他一个人的心灵景象。它完全是出于一个人的经验。所以它一定是带有片面性的。这是它的重要特征。它首先一定是一个人的。第二点,也是重要的一点,它是没有任何功用的。
它不是说,最早这世界上没有椅子,人为了坐的需要发明了椅子,然后在使用的过程中,检验着它的合理性使其越来越合乎使用的需求。
而小说绝对是一个没有功用性的东西,它没有一点实用的价值的。我记得有一次和一位画画的朋友讨论,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好的艺术家都是同性恋者。当然有很多种解释,这个朋友他有一个解释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很简单,同性恋是一种没有结果的,没有用的情欲。它不像男女之间可以生孩子,可以组织家庭,同性恋之间的感情是最无用的,而艺术就是最无用的。他的解释可能不合乎事实,但也是指出艺术的不实用性质。所以我觉得小说一定是带有不完全的,不客观的,不真实的毛病,用常说的话,它很主观。但我不喜欢主观这个词,似乎太科学,也太冷静了,我倒喜欢一些更加和人性有关系的东西。我就给它命名为一个“心灵世界”这是我个人对它的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