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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为年轻啊(1/2)

只因为年轻啊

⒈爱——恨

小说课上,正讲着小说,我停下来发问:“爱的反面是什么!”

“恨!”

大约因为对答案很有把握,他们回答得很快而且大声,神情明亮愉悦,此刻如果教室外面走过一个不懂中国话的老外,随他猜一百次也猜不出他们唱歌般快乐的声音竟在说一个“恨”字。

我环顾教室,心里浩叹,只因为年轻啊,只因为太年轻啊,我放下书,说:

“这样说吧,譬如说你现在正谈恋爱,然后呢?就分手了,过了五十年,你七十岁了,有一天,黄昏散步,冤家路窄,你们又碰到一起了,这时候,对方定定的看着你,说:

‘XXX,我恨你!’

如果情节是这样的,那么,你应该庆幸,居然被别人痛恨了半个世纪,恨也是一zhong很容易疲倦的情感,要有人恨你五十年也不简单,怕就怕在当时你走过去说:

“XXX,还认得我吗?’

对方愣愣的呆望着你说:

‘啊,有点面熟,你贵姓?”

全班学生都笑起来,大概想象中那场面太hua稽太尴尬吧?

“所以说,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然。”

笑罢的学生能听得进结论吗?——只因为太年轻啊,爱和恨是那么容易说得清楚的一个字吗?

⒉受创

来采访的学生在客厅沙发上坐成一排,其中一个发问dao:

“读你的作品,发现你的情感很细致,并且说是在关怀,但是关怀就容易受伤,对不对?那怎么办呢?”

我看了她一眼,多年轻的额,多年轻的颊啊,有些问题,如果要问,就该去问岁月,问我,我能回答什么呢?但她的明眸定定的望着我,我忽然笑起来,几乎有点促狭的口气。

“受伤,这zhong事是有的——但是你要保持一个完完整整不受伤的自己zuo什么用呢?你非要把你自己保卫得好好的不可吗?”

她惊讶的望着我,一时也答不上话。

人生世上,一颗心从ca伤、灼伤、冻伤、撞伤、压伤、扭伤,乃至到内伤,那能一点伤害都不受呢?如果关怀和爱就必须包括受伤,那么就不要完整,只要撕裂,基督不同于世人的,岂不正在那双钉痕宛在的受伤手掌吗?

小女孩啊,只因年轻,只因一shen光灿晶run的肌肤太完整,你就舍不得碰碰撞撞就害怕受创吗!

⒊经济学的旁听生

“什么是经济学呢?”他站在讲台上,dai眼镜,灰西装,声音平静,典型的中年学者。

台下坐的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而我,是置shen在这二百人大教室里偷偷旁听的一个。

从一开学我就昂奋起来,因为在课表上看见要开一门《社会科学概论》的课程,包括四位教授来设“政治”“法律”“经济”“人类学”四个讲座。想起可以重新zuo学生,去听一门门对我而言崭新的知识,那份喜悦真是掩不住藏不严,一个人坐在研究室里都忍不住要轻轻的笑起来。

“经济学就是把‘有限资源’zuo‘最适当的安排’,以得到‘最好的效果’。”

台下的学生沙沙的抄着笔记。

“经济学为什么发生呢?因为资源‘稀少’,不单物质‘稀少’,时间也‘稀少’,——而‘稀少’又是为什么?因为,相对于‘yu望’,一切就显得‘稀少’了…”

原来是想在四门课里tiao过经济学不听的,因为觉得讨论物质的东西大概无甚可观,没想到一走进教室来竟听到这一番解释。

“你以为什么是经济学呢?一个学生要考试,时间不够了,书该怎么念,这就叫经济学啊!”我愣在那里反复想着他那句“为什么有经济学——因为稀少——为什么稀少,因为yu望”而麻颤惊动,如同山间顽崖愚bi偶闻大师说法,不免震动到石骨土髓格格作响的程度。原来整场生命也可作经济学来看,生命也是如此短小稀少啊!而人的不幸却在于那颗永远渴切不止的有所索求,有所跃动.有所未足的心,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为什么竟是这样的呢?我痴坐着,任泪下如麻不敢去动它,不敢让shen旁年轻的助教看到,不敢让大一年轻的孩子看到。奇怪,为什么他们都不liu泪呢?只因为年轻吗?因年轻就看不出生命如果像戏,也只能像一场短短的独幕剧吗?“朝如青丝暮成雪”乍起乍落的一朝一暮间又何尝真有少年与壮年之分?“急把盏,夜阑灯灭”匆匆如赴一场喧哗夜宴的人生,又岂有早到晚到早走晚走的分别?然而他们不悲伤,他们在低tou记笔记。听经济学听到哭起来,这话如果是别人讲给我听,我大概会大笑,笑人家的滥情,可是…。

“所以,”经济学教授又说话了“有位文学家卡莱亚这样形容:经济学是门‘忧郁的科学’…”

我疑惑起来,这教授到底是因有心而前来说法的chang者,还是以无心来渡脱的异人?至于满堂的学生正襟危坐是因岁月尚早,早如揭衣初涉水的浅溪,所以才凝然无动吗?为什么五月山桅子的香馥里,独独旁听经济学的我为这被一语dao破的短促而多yu的一生而又惊又痛泪如雨下呢?

⒋如果作者是花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诗选的课上,我把句子写在黑板上,问学生:

“这句子写得好不好?”

“好!”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像真心的,大概在强说愁的年龄,很容易被这样工整、俏pi而又怅惘的句子所感动吧?

“这是诗句,写得比较文雅,其实有一首新疆民谣,意思也跟它差不多,却比较通俗,你们知dao那歌辞是怎么说的?”

他们反应灵min,立刻争先恐后的叫出来:

太yang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

美丽小鸟飞去不回tou,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那xing格活泼的干脆就唱起来了。

“这两zhong句子从感xing上来说,都是好句子,但从逻辑上来看,却有不合理的地方——当然,文学表现不一定要合逻辑,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看得出来问题在哪里?”

他们面面相觑,又认真的反复念诵句子,却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我等着他们,等满堂红run而聪明的脸,却终于放弃了,只因太年轻啊,有些悲凉是不容易觉察的。

“你知dao为什么说‘花相似’吗?是因为陌生,因为我们不懂花,正好像一百年前,我们中国是很少看到外国人,所以在我们看起来,他们全是一个样子,而现在呢,我们看多了,才知dao洋人和洋人大有差别,就算都是美国人,有的人也有本领一眼看出住纽约、旧金山和南方小城的不同。我们看去年的花和今年的花一样,是因为我们不是花,不曾去认识花,ti察花,如果我们不是人,是花,我们会说:

‘看啊,校园里每一年都有全新的新鲜人的面孔,可是我们花却一年老似一年了。’

同样的,新疆歌谣里的小鸟虽一去不回,太yang和花其实也是一去不回的,太yang有知,太yang也要说:

‘我们今天早晨升起来的时候,已经比昨天疲ruan苍老了,奇怪,人类却一代一代永远有年轻的面孔…’

我们是人,所以感觉到人事的沧桑变化,其实,人世间何物没有生老病死,只因我们是人,说起话来就只能看到人的痛,你们猜,那句诗的作者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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