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秋舞了下手，叫维娜别说话。雨还没有歇下来的意思，风越刮越大，雨卷门来。蔡婆婆说："龙王老儿发脾气了。"她说着就起去关了门。屋里就同夜里一样黑了。却觉蔡婆婆在不停地走来走去，收拾着屋。她是没有白天和黑夜的。

"在听。我想哭。"维娜说。

在这片荒原上，她和郑秋常常从黄昏徘徊到夜。秋越来越了，湖却越来越瘦。通往湖边的路越来越远。维娜初次遇见郑秋的地方，夏天本是湖面，如今早已是涸的黑土，裂着，像无数呐喊的嘴、怒张的。夜空寒星寥落。

倩说："不知她发什么病，清早就去了，同谁也不说话。"

蔡婆婆说："这天气，坐着不动，是有些冷啊。妹，别冻着了。不嫌脏，我有破衣烂衫，拿件披着吧。"

郑秋说："不了，不了。我们坐会儿，雨停就回去。"

倩便红了脸，转往房里去了。

"维娜，我到你寝室找你哩。"郑秋跑了过去。

蔡婆婆说："如今这些偷的抢的，都是解放时杀掉的那些土匪投的胎。掐手指算算吧，他们转世成人了，正好是你们这个年龄啊。报应。"

"没有。"

维娜说："我爸爸自己最苦，却老是写信哄我。每次收到他的信，我就难受。"

有天下午，农场闲工。郑秋背着书包，跑到维娜宿舍外面，喊："维娜，去玩吗？"

"不陪我说说话？"雨忽然大起来，蔡婆婆笑了，"你看，老天爷留你们了。"

维娜说："我爸爸是荆都大学的历史系教授，早就离开了讲台，下放到荆都南边的一个林场，在那

收完芦苇的原野上，离离漫漫的野艾蒿白了，像服着丧。维娜总有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怪念。比方说艾蒿，端午时人们拿它挂在门上，说是可以避邪。可她总把艾蒿当作不祥之，它让原野更显荒凉，让秋风更显萧瑟。维娜想像艾蒿总是长在坟地里的，想着就有些怕人。

蔡婆婆已呼呼睡去。

蔡婆婆说："我怕什么？"

维娜说："我收到了爸爸的信。"

雨越来越大。雨帘封住了门，望不见门外的原野。茅屋里暗黑如夜。狂风裹挟着暴雨，在茫茫荒原上怒号。蔡婆婆在絮絮叨叨，说着些人和事。郑秋揽过维娜，抱在怀里。维娜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蔡婆婆什么都看在里似的。

维娜仍是冷，往郑秋怀里使劲儿钻。忽听得蔡婆婆笑了笑，维娜忙推开郑秋，坐了起来。蔡婆婆说："我是你们这个年纪，早娘了。"

维娜突然打了个寒颤。郑秋问："你冷吗？"

郑秋便摸摸维娜的脸，把她搂得更。他的手慢慢觉到了，维娜真的哭了起来。郑秋用手揩着她的泪，他的心里也的。维娜在他怀里扭动起来，脯贴着他。那个令他惶惑不安的地方，他总是不敢伸手及。

"家里有事？"

维娜问："蔡婆婆生过孩？"

郑秋说："那就该兴啊。我爸爸是不给我写信的。"

"生过三个，都是哄娘儿，早早的就离开我了。"蔡婆婆叹，"我那死鬼，放排去常德，好上个常德府的婊，就不我们娘儿几个了。"

来的却是倩，笑咪咪的，说："郑秋，来坐坐吧。"

郑秋说："我不来了。维娜呢？"

郑秋说："好吧，哪天我钓了鱼，就借您老锅煮。"

郑秋抱着维娜，同蔡婆婆答腔："是吗？"

"你从来还没有同我谈过你爸爸哩。你爸爸他…怎么样？"郑秋试探。

维娜说："不用了，蔡婆婆。我俩坐坐，就回去了。"

维娜笑笑，说："蔡婆婆，你说的都是反动话啊。"

郑秋伏在维娜耳边，轻轻地说："维娜，你在听雨吗？"

听得里面有人在说："倩，你什么心？又不是找你的。"

"旧社会，哪有这么多的贼？"蔡婆婆说，"远近几十里，就一两个贼，人人都认得他们。村里谁了贼，被抓住了，就关祠堂。祠堂里有个木架，就把你放在架上绑着，在外面。旁边放，谁见了都要往你上打三。这叫整家法。"

维娜回望着他，却不说话。郑秋问："你怎么了？"

蔡婆婆说声莫客气，就没有声音了。坐在茅屋里听雨，没有暴烈的雨声，却听得更真切。雨打枯草的声音，雨打树叶的声音，雨打泥土的声音，风卷狂雨的声音，都和在了一起。细细一听，似乎还可听见秋虫在雨中吱吱而鸣。

蔡婆婆说："就在我这里吃中饭吧。我去睡会儿，起来再给你们饭吃。"

说着，睛向着门外。门外不远是烟雨濛濛的北湖，正风狼激。

维娜说："不冷。"

郑秋独自往农场外的荒原走去。他心里着急，不知维娜怎么了。他想维娜不会去哪里，只会去湖边。他边走边四张望。原野没有多少起伏，极目望去可达天际。他往平时两人常去的湖边走，果然见维娜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