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人的问候语渐渐变了，他们会问：你好吗？这些人有
儿文化，职业尚可，吃饭大概已不是难事。但是吃饭问题解决了，别的问题又来了。所谓别的问题，便是生活中无
不在的
“不好”譬如，桀傲不驯者难免不测之虞，言行方正者会有小人猜嫌，大腹便便者担心脂肪肝，
居
位者生怕丢了官，等等。于是，不论好人坏人，只要肚
饱了，见面总会问：你好吗？中国人自古机会很多。没有世袭贵族，也没有
姓制度。真有些自由民主世界的意思。只要愿意发奋，平
百姓也可以晋三公九卿。很多西方学者对此大加褒扬，古代中国仿佛天堂。
得我这现代中国人，都恨不生在汉唐时。冷静想想，古人所以自
不息，奥妙全在一个“赌”字。只要敢赌，总有赢的希望。些小草民，也有很多赌的机会。可以往赌桌上赌钱，也可往刀
上赌命。哪位大哥起事造反，小民就随了去，杀人放火，拼个命大，说不定哪天就八抬大轿，威风凛凛回乡了。回乡要
的一件事，就是把原先的老婆休了，因当今圣上早把他家妹许了本帅。二件事便是捉几个人来问罪砍，只因本帅当年在赌桌上欠了几个银，就让他们打了
。三件事是修家谱，详考本宗都有哪些显祖，只要不是秦桧，都可慎终追远，家祠敬奉。但愿自此世世代代、孙孙，锦衣玉
，称王封侯。场面上混得很开的人见了面，通常的问候是：忙吗？多半是他们都不太忙，或是正在瞎忙。而不忙或瞎忙又太不应该了，那么见人问候声忙吗？就是对人家最大的尊重了。回答通常是两
：忙，或不忙。回答说忙的，要么是有无心，要么是想显示自己多么重要。答曰不忙的，自然就是谦虚了。看似谦虚，其实多半真的不忙。长沙的士司机的问候也有意思：手气好吗？坐在的士上，对讲机咿哩哇噜吵个不停，多是问手气。有时是问昨夜的麻将，有时是问今天的生意。说起昨夜的麻将，几乎没人会说手气好，都说输得差不多只剩短
了。听了这话，我不会去留意这位司机是否穿着短，只会透过反光镜看看他的
睛是否通红。整个车程就有些
张，生怕司机打瞌睡。司机们过问生意，用的也是麻坛术语：听牌了吗？据说起码得够着上
车主的据说西化很危险，但人们的生活习惯正慢慢西化着。比方说，男人见了女人，也会学西方人说：你很漂亮。女人自然就
兴，直
谢谢。人总是缺什么就唠叨什么的，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漂亮，而所有女人却都希望自己漂亮，于是那些长了见识的男人见了女人，最
说的问候语就是：你真漂亮。女人比男人聪明，你如果说她气质真好，她就生气，疑心你说她不漂亮。所以男人千万别夸女人有气质。胆量更大些的，就用脑袋
赌注，不怕皇帝龙椅到不了自己的下面来。我去过很多次故
，发现那把坐过明清两代皇帝的旧龙椅，坐着并不如我家的沙发舒服。可是，天下多少豪杰争着把家
命往上面押，真是怪事。也都因为只要舍得下注，谁都有赢的可能。退万步讲，就算最终抢不到龙椅，也算叱咤风云了一番，好不风光！何况只要是个草王，自有
人相伴，夜夜弦歌。个穷百姓，只娶得着一个老婆。一个老婆还不能长得太漂亮，不然就
到西门庆床上去了。自己打天下，暂时玩不过朝廷也无妨，且往
山大泽逍遥去，依旧可称大王。天皇帝远，谁奈咱家何！问候的艺术王跃文
不雅。但“赌博”二字，着实
了麻将文化的
髓。赌博在中国，冠以文化，当之无愧。敝乡方言好用赌场行话。有
最简单的赌法，就是拿枚
币，弹得飞转，用碗一盖，赌币的正反。此戏谓之弹宝。拿碗将飞转着的币啪地盖住，叫捂盖，揭晓叫揭盖。那些坏而
的庄家，捂盖有特殊技巧，能左右币的正反。所以庄家总是赢，下注参赌的总是输。官场弊，
行的文雅说法是暗箱
作。敝乡说起这官场特技，绝不会说暗箱作，而是说捂盖；比方某丑闻早在民间传，官方却秘而不宣，也不叫掩盖真相，而是捂盖；真相大白于世了，也不叫曝光，而是揭了盖；某事久经策划，最后隆重台，也说是揭盖了。中国百姓最常用的问候语是：吃饭了吗？此话自古有之，并不是因为谁说了句吃饭是第一件大事。千百年来，中国老百姓都没有真正吃饱过，他们最关心的自然是吃饭。古之君
把“无求饱，居无求安”作为修清律，我想并不是因为君们不想吃好住好，只因这“吃住”二字实在太奢侈了。君是不应奢侈的。老百姓却不愿挨饿，君们也没理由因为自己喜
半饿着就让老百姓也无求饱。老百姓除了咬黄土背朝天，没别的办法可以填饱肚。云南人把“挣钱”说成“苦钱”生动得有些惨烈。老百姓不懂得什么形容词用如动词，只知钱来得太苦“挣钱”就成了“苦钱”如果老百姓
脆如动
，只要
了肚，就再也吐不来了，反倒安然些。可是他们贵为万之灵长，就会有别的同类总要从他们碗里打劫。所以，自古便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先人们只要肯读书，就有希望
人地。家里供得起，八九十岁还能考状元。考试制度比现代中国还要人，如今我们这个被叫共和国的地方，直到最近才放宽了大学考试的年龄限制。家里穷也没关系，凿
取光、
萤映雪的例不是没有。哪怕终不第不仕，因为识得字，还可以当郎中，先生，最差也能看相算卦。好歹是智力劳动，乃圣人所谓劳心者，
虎虎也算治人者。可见，舍得用一生作赌注，风险的底线亦是保本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