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这么个画法哪成呢！你得先用笔比划一下，然后得在纸上框好廓线。一她净利索地给他示范了一下。她这番真挚情意委实打动了菲利普，可她那毫无韵致的仪态还是让菲利普到不悦。他谢了她的心指，又重新起画笔来。到这时候，其他学画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这会儿姗姗而来的人大多是男的，因为女的总是一早就来了。今年这时候（虽说季节还早了），画室已是人满为患。过了一会，走来一个青年，稀疏的黑发，特大的鼻，一张长脸不由得叫人联想起来。他在菲利普旁坐下，并且隔着菲利普朝普赖斯小一。

"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她说，"是不是刚起床？"

"糟透了，"菲利普苦笑着应了一声。

"哦，这里可不兴那一，"她说。"你瞧，我们同学中差不多有一半是女的，这儿是女士们当呢。"

"不知怎么搞的，老是不顺手，"她说，"不过，我也算把心思放在上面了。"她转脸朝菲利普。"你展如何？"

模特儿正在看《小共和国报》，这时把报纸随手一扔，绷着脸掀掉了外，跨上画台。她支开双脚，稳稳地站在那里，双手十指叉，托着后脑勺。

"我们一日三餐仍然老家的规矩，"她母亲补充说，"早餐有，正餐放在中午。"

"今天是这么个风和日丽的好日，我想，我得躺在床上，好好想象一下外的景有多。"

琴和炉架上都铺着"自由"绸罩布。菲利普东张张西望望，奥特太太的目光也随着来回转动。

菲利普据她的指搁好画架，奥特太太还把他介绍给近旁的一个年轻女。

"我早该想到，自己画起来不至于比这更糟吧，"他暗暗对自己说。

"晚上一把百叶窗关上，就真像回到了英国老家似的。"

"您刚从英国来吧？"

画室相当宽敞，空的，四周灰墙上挂着一幅幅获奖习作。一个模特儿正坐在椅里，上裹着件宽大的外。她周围站着十来个男女学生，有的在聊天，有的还在埋作画。这会儿是模特儿的第一次休息时间。

"你怎么会跑到阿米特拉诺学校来的？"

菲利普会意一笑。普赖斯小却真，不把这话当玩笑看待。

"这姿势够别扭的，"普赖斯小说，"真不明白他们怎么偏偏选中这么个怪姿势。"

"一上来，最好先试些难度不太大的东西，"奥特太太说。"把画架放到这边来。你会发现，从这个角度上写生，最讨巧。"

"我只晓得这么一所术学校。"

她看了看他的画。

"这法真有好笑。照我的想法，及早起床，趁天气大好外逛逛，这才更加在理呢。"

"这位是凯里先生。这位是普赖斯小。凯里先生以前从未学过画，开还得有劳您多多拨，您不会嫌麻烦的吧？"说着，她转朝模特儿喊了声：Lapose。

"看来要想当个幽默家还真不容易呢，"那个年轻人一本正经地说。

"是的。"

他似乎还不想立即动笔，只是朝自己的画布望了一。他正在给画上彩，这个模特儿的草图，他昨天就勾勒好了。他转对菲利普说。

刚才菲利普画室时，人们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模特儿淡漠地瞟了他一，现在再没人注意他了。菲利普面前的画架上，铺着一张漂亮刮的画纸，他局促不安地注视着模特儿，不知该从何落笔才好。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女人。这个模特儿年纪不轻了，房已趋萎缩，失去了光泽的金发，像一蓬草似地耷拉在脑门上，满脸尽是一块块显的雀斑。他朝普赖斯小的作品瞥了一。这幅画她刚画了两天，看来已遇上麻烦。由于她老是用橡拭，画面已搞得邋里邋遢。在菲利普看来，她笔下的人全走了样，不知画的啥名堂。

从奥特太太家来，菲利普便去购置绘画用品。第二天上午，他准九来到术学校，竭力装一副沉着自信的神态。奥特大大已先到一步，这时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菲利普一直在担心，他这个"nouyeau"会受到什么样的接待。他在不少书里看到，乍画室习画的学生往往会受到别人的无礼捉，但是奥特太太的一句话，就使他的满腹疑虑涣然冰释。

他着手先画，打算慢慢往下画。但不知怎么的，他发现同样是画，写生却要比单凭想象作画难得多。他卡住了，再也画不下去。他朝普赖斯小瞥了一。她正聚会神、一丝不苟地画着。她心情切，连眉都不觉蹩起来，目光中焦躁不安的神情。画室里很，她额上沁了一颗颗汗珠。普赖斯小今年二十六岁，一密的金褐柔发，发丝光丽，可惜梳理得很虎，她把发打前额往后一挽，草草束成个大发髻。大脸盘上嵌着一对小睛，五官宽阔而扁平；肤白里泛青，带着几分怪异的病态，双颊不见一丝血。她看上去像是从来不梳洗打扮似的，人们不禁要纳闷：她晚上没准儿是和衣而睡的呢。她生沉默，不苟言笑。第二次休息时，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