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将心灵的全力量，都倾注在自己的祈祷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对上帝的言词无限信仰。在返校前的那天晚上，他上楼就寝时激动得浑颤抖不止。外地面积了一层白雪；甚至路易莎伯母也忍痛破格在自己的卧房里生了火，而菲利普的小房间里冷森森的，连手指也冻麻了。他好不容易才把领扣解开。牙齿不住格格打战。菲利普忽然心生一念：他得以某异乎寻常的举动来引上帝的注意。于是，他把床前的小地毯挪开，好让自己跪在光秃秃的地板上；他又突然想到，自己上的睡衣太柔了，可能会惹造主不快，所以索把睡衣也脱了，就这么赤着作祷告。他钻到床上，冰凉冰凉，好一阵都睡不着。可是一旦睡后，睡得又香又沉，到第二天早晨玛丽·安屋给他送来时，竟不得不把他摇醒。玛丽·安一边拉开窗帘，一边跟他说话。但菲利普不吭声，因为他一醒来上就记起，奇迹应该就在今晨现。他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激之情。他第一个本能动作，就是想伸手去抚摸那只现在已经完好无缺的下肢。但这么，似乎是对上帝仁慈的怀疑。他知自己的脚已经健全了。最后他拿定主意，就单用右脚脚趾碰了碰左脚。接着他赶伸手摸去。

菲利普应答的话，显然跟前的事儿毫不相，这答非所问的情况常惹他大伯生气。他大伯常斥之为"心不在焉的环习惯"。

"真是个古怪孩！"路易莎伯母说。"两三个星期之前，你就问过搬走大山的事啦。"

"今儿个早上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呀，菲利普，"少顷，路易莎伯母说。

"这会儿他呀，正在想明天学校给他吃的那顿丰盛早餐哪，"牧师说。

这一来，菲利普尽可以踢足球了。他仿佛见到自己在撒开跑呀，跑呀，跑得比谁都快，想到这儿他的心止不住突突猛。到复活节学期结束时，学校要举行运动会，他可以参加各田径赛；他甚至想象到自己飞步跨栏的情景。他可以同正常人完全一样，那些新来的学生，再不会因发现自己的生理缺陷而不胜好奇地一个劲儿打量自己；夏天去浴场洗澡，也不必在脱衣服时战战兢兢，百般防范，然后赶把脚藏到里了——这一切，实在妙不可言。

菲利普接受了这解释。心诚则灵嘛，要是上帝没把他医治好，原因只能是自己心还不够诚。可他没法明白，究竟怎样才能使自己一步加自己的诚意。说不定是没给上帝足够的时间吧，他给上帝的限期只有十九天嘛。过了一两天，他又开始祷告了。这一回，他把日期定在复活节。那是上帝的圣光荣复活的日，说不定上帝沉浸在幸福之中，会越发慈悲为怀的吧。菲利普但求如愿以偿，又加用了其他一些办法：每当他看到一新月或者一匹有斑纹的，他就开始为自己祝愿；他还留神天上的星。有一回他假日回来，正碰上家里吃，他同路易莎伯母一块儿扯那如愿骨时，他又表示了自己的心愿。每一回，他都祈祷自己的跛足能恢复正常。不知不觉间，他竟祈求起自己族最早信奉的诸神抵来，这些神抵比以列信奉的上帝有更悠远的历史。白天，只要有空，只要他记起来，就一遍又一遍地向全能的主祈祷，总是一成不变的那几句话。在他看来，用同样的言词向上帝请求，是至关重要的。但过了不久，他又隐隐约约到这一回他的信念也还不够。他无法抵御向他阵阵袭来的疑虑。他把自己的切验归纳成这样一条规律：

"假定你请求上帝某件事，"菲利普说，"而且也真心相信这事儿一定会发生，噢，我指的是搬走大山之类的事，而且心也够诚的，结果事。清却没发生，这说明什么呢？"

菲利普兴地把他的祈求编成一固定词儿。后来在餐室里祷告时又重复了一遍。牧师在念完祷告之后，往往要静默片刻才站起，而菲利普就是趁这当儿默诵的。晚上睡觉前，他穿睡衣，浑哆嗦着又默告了一遍。他的心不可谓不诚。他一度甚至不得假期早结束。他想到大伯见到自己竟一步三级地飞奔下楼，该是多么惊讶；早餐后，自己和路易莎伯母又得怎么赶着门去买一双新靴…想着，想着，他不禁失声笑了来。还有学校里的那些同学，见了不惊得目瞪呆才怪呢！

跛足治好吧。"

就在玛丽·安餐室准备作晨祷的时候，菲利普一瘸一拐地下了楼，在餐桌旁坐下用早餐。

"依我看，谁也没法心诚到那地步，"他说。

"那正说明你心不诚哪，"威廉大伯回答说。

"喂，凯里，你的脚怎么好啦？"

这就像他保姆过去常对他说起的盐的妙用一样。她说：不是什么乌，只要你往它尾上撒盐，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它逮住。有一次，菲利普真的带着一小袋盐，了肯辛顿园。但是他怎么也没法挨近小鸟，以便能把盐撒在它尾上。他没到复活节，就放弃了这努力。他对他大伯暗暗生一怨气，觉得自己上了大伯的当。《圣经》里讲的搬走大山的事，正是属于这情况：说的是一码事，指的又是另一码事。他觉得他大伯一直在耍自己哩。

"噢，好了就好了呗，"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随应上一句，似乎这本来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