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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2)

老胡好像也懂得二老板的心事,但他又偏偏说

“莫说是田,什么都一样!”

“还欠了多少?”

“怎么!还有三四个月!喂,你再去讨。这班人刁得很,也贱得很,敬酒不吃吃罚酒;先前不是咬定牙说一个钱也付不么?要他们搬,就四块五块的老虎来了。蹩脚裁忙一冬,年关里剃店哪有个不生意的?就是脾气坏,拖得动一文是一文罢明。老胡。年前一定要他们再付两个月,两个月!”

“真笑话!五六十家租,越是那些大字号,越欠得多;平均算来统欠三个月!十几家大铺竟有欠上四个月的,好像约齐了来和我开玩笑!哼哼!”“当真他们好像约齐了的。小铺倒还说,‘求老板宽放半个月,过了年一定还些罢。’小铺听说老板要收回房,倒还存几分怕惧。大字号啊,哎!来不中用,来呢,他们就像约齐了似的说,‘市面不好,几十年的老店都拖欠半年八个月呢!要是房东们都像你们二老板那样真起来,叫一声让房,那还有什么市面!’二老板,——他们还说:‘叫官厅来封门罢,我们不得!’哎,哎!我老胡了廿多年的收租人,这还是第一次碰到。”

“哼,笑话,笑话!”二老板像费了很大的力气这才吐这几个字来。他的脸上现在简直是晦气了。刚才他对付佃店裁铺,乃至对付摆生摊的租,那的威风,完全使不来了。

然而他的心里除了“尴尬”的觉而外,还有“气不过”的酸痛:他“气不过”这里(不是上海!)的大字号租竟也学起上海那些租的样来;他想不到他在上海碰过的那竟也在“这里”再碰一回。

“二老板。房租——今天不算了罢?”

当二老板踱到第二个圈,正跟老胡面对面的时候,老胡就一边说一边递过那一叠纸去。这是两张三十六行手卷式的信笺,写得满满的。二老板把雪茄衔在嘴里,接过那清单去,看了几行,眉就皱了;他翻过去看后半页,草草瞥了几,再翻过去看第二页;末了,他又抡着他的手指,似乎大略算了一算,他放下了清单,就说

这时有一条太光正在二老板的钻戒上,闪闪的宝光反拨着老胡的睛,老胡觉得也是又舒服又难受。他想把光避开去,却又舍不得避开;正在为难,忽听得二老板说:“老胡,你就赶快去把佃最刁猾的抄个名单来罢。”

“大街上和城外路上的那些租,我开了一个清单在这里。”

十元一亩的,对折让掉,竟也没有受主。田地会这么不值钱,许许多多大人家都要变成穷光了,这世界!嗨!”

“一家是两个月不到,一家是整整三个月。”

“哦——他呢!叫他搬!”

“哦,房租么?你办得怎样了?我正要问你。横街上那几——一个是裁铺,一个是剃店,还有——还有一家是摆个生摊什么的,都已经勒令迁移了么?”

“那两家都限他们到明年正月半。裁铺付了五块钱。剃店付了四块。”

“明后天可就会闹了。这班人——你不去他,他住了一世也想不到要房钱的!哼哼!”二老板于是想起了什么心事似的踱了几步,两手反剪在背后。

二老板叹着气说,慢慢地摸雪茄来,慢慢地着了,衔在嘴里,神似的朝窗外看着。他现在的脸更不好看了——是四成生气,六成尴尬。

“是——后来叫了警察,才限定他明天倘不付一,一定要让。”声音放低了些。“他——他好像并没知房东就是你二老板。”

老胡轻声说,从边摸一叠纸来。

“可是生意清淡倒也是真的。今天是二十六了,剃店里椅空起一大半。”

“刚才都去过。只有那家摆个什么生摊的,说话不讲理;——咳!二老板,那摆生摊的,听说本来是华光绸厂里的工人,厂里停工以后,坐吃山空,他的女人勉摆个摊卖卖生什么的,一天卖不到五六百个钱,房租欠了四个月…”

二老板那时就说

“说它甚!如今是欠债的反舒服罢了!总之是世大变。”

“哦——哦!”二老板急转过来,下意识地从嘴边拿下那雪茄来,又下意识地朝那雪茄看一;这雪茄的火已经灭了,他就下意识地伸手到袋里去摸火柴匣,可是伸来的还是一只空手。这当儿,老胡已经燃了一火柴,送到二老板面前来了,二老板便凑过去着,他那拿着雪茄的手指上的大钻石又引了老胡的目光。老胡叹气似的低低哼了一声,丢掉了火柴梗,就睛。

“不过,二老板,这里比起上海来,还算是好的罢?二老板在上海的市房,造好了一年半载没人租,租了去欠欠也总得两三个月,这里到底没有空起来呢。”

“吓吓——还有那两家呢?

于是二老板举手搔着神了好半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地位真是“稽”:他欠了人,却又被人欠,他到底是应该属于舒服的呢,还是不舒服的?

二老板不耐烦了。提起华光织绸厂,他总觉得心烦。

老胡虽然会凑趣,这一次却几乎巧成拙。二老板突然站住了,睛一瞪,似乎想把一肚的闷气都借老胡上来;可是人在“尴尬”时候就是对于账房先生之类大概也不能不,所以二老板只瞪了一,倒反笑了两声,摇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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