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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2)

“狗!老认得你!”

小轿车是因为上空有敌机盘旋而停下来的。车里的两个人猛不防看见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孙排长扑上车来,都吓得大声惊叫。这时候,一颗照明弹忽然现在东方天空,孙排长看得清楚,车里的两个,一个年纪大些,猫儿脸,另一个是小白脸,年纪可轻得多。三对睛互相瞪视,都不作声。三对睛的神情可不同:猫儿脸的,鄙夷而冷酷;小白脸的,惶惑而畏怯;孙排长的,凄惨而带恳求。但是,一个冷笑又掠过了那张猫脸,孙排长见了浑就抖索。

孙排长这时的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些,他下死劲扳住那车门,嘴里荷荷地叫着,却听不清是说什么。那猫脸人推着边的小白脸说:“赏他一拳,看他还敢不敢放肆!”

后来,经过草率的包扎,步行了五六里,孙排长和别的一伙伤兵就到了一座大草棚;这草棚挨着一片竹林,里边早已挤得满满地,孙排长他们这一伙约有二十来个,只好将就在竹林内安顿一下,等候车辆,哪里知这一等就是两个白天一个黑夜。在这期间,孙排长算是运气不坏,居然换到了一次药,抢到两碗稀饭和一斤发霉的大饼。终于来了三辆卡车。那时候,竹林后面刚刚透过半月亮,西北角传来了轰轰的炮声,天上的灰云被炮火的闪光映成了淡红。孙排长挤上了最后一辆车,同车的弟兄四十多,轻伤重伤全有,可没有和孙排长同连的弟兄。在低不平的路上颠簸了一小时左右,突然那卡车抛了锚,修理了二三十分钟,司机终于宣告:没有希望了。

飞机的声音嗡嗡地从远来了,刹那间就到了而且在那里盘旋了。孙排长没有听到,但即使听到了,他此时也不会有什么惧怕。

这地,四面都是稻田,绿油油的禾稼早已践踏得不成个样。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炸弹,路旁也还有被炸后烧剩一副骨骼的车,显然这是敌机经常来轰炸的地区。车上的四十多个,除了重伤的情愿冒险等死,三十多个轻伤者,孙排长也在内,都下来步行。可是走了不过三五里,敌机果然来了。照明弹的威胁之下,三十多人慌忙四散,孙排长仓皇中一跤跌倒,就昏过去了,醒来时,一看,同伴只剩三个,这三个也不能再走了。他们守在路旁足足半小时,看着七八次的机会从他们面前飞过,——这些来来往往的车有满的,也有半空的,车灯上都包着蓝布,都开足了速率,对于孙排长他们的叫喊,存心是不理的。

然而他们和这所谓友军取不到联系。工事里有半尺。他们最后的一顿饭还是在那小镇上吃的。连长的命令说,敌人就在浜那边,可是浜那边一无动静。连长的命令又说,敌人不攻,不准开枪。敌人惯常在拂晓攻,而且合了空军。果然,挨到满天的星斗一个个隐没而黑暗突然转为重的时候,信号弹在天空现了!可不是在正面的对河,而在左前方,接着,机关枪和迫击炮一齐打响了。孙排长和他的一排人抖擞神在工事里等候命令,命令还没来,一颗炮弹已经在工事前开了。请示连长,哪里知连长也正在找上级请示而“接不到”这时,炮弹接连飞来。阵地里也就胡放枪。孙排长还记得左翼是友军,直到三辆战车冲到面前,这才知是敌人。然而此时指挥系统完全紊,这一连人看要垮了!在敌人的猛烈炮火下,各排跑,孙排长这一排人和另外一排,打得很勇敢,他们阻住了敌人侧面的攻杀,往后撤退,就在那时,孙排长受了伤。

孙排长伤在左边的和背。这是手榴弹片的伤,本来不算怎样严重,可是给耽误了,到现在这步田地,孙排长想起来就觉得冤枉透。再说远,他这次挂彩,也是冤枉的。他这一连和梁连,在那小镇上“待命”待了五六天,忽然一个命令,着即开。那时正当晚上九钟,两个连的弟兄们正参加那“劳会”第二天,怕敌机轰炸,挨到夕西下,这才登上火车。到上海已经是半夜,上开阵地。这时,孙排长所在的这一连又和梁连分手;上级给他们的任务是:合左翼友军,守河浜阵地。

突然他的左臂被什么东西重重了一下。左臂原是好好的,不曾受伤,可是那一却牵动了背的创伤;一阵剧痛刺醒了他的昏昏沉沉的神经。他睁大了,看见离他二三尺远有一其大无比的甲虫。然而同时,他又在模糊中对自己说:嘿,这不是一辆小轿车么?求生的意念突然把他鼓舞起来了!不知哪来的一力气,他霍地站起,就扑到那小轿车的卸下了半截玻璃的车门上。

小白脸还在迟疑。司机回过来,脚下一松,顺手关了引擎,刚在卜卜地叫的达又不作声了。

最后,又是侥天之幸,他们叫住了一辆回空的车。而这还得谢敌机,敌机在天空现,迫使这车停住。

照明弹暗下去了,空中飞机的声音也去远了。那猫脸人陡然喝:“司机,开车!”

猫脸人怒视着小白脸,厉声喝:“听见了没有?”

然而不幸又在据说是离上海只有五六里的地方碰到了那给什么师长送东西的吨半卡车病,于是他们又被扔在路旁;而且现在只剩下孙排长孤零零一个,游魂似的守在这三叉路

。他的光又昏眩起来了,然而那押车副官的面貌,却宛然现在前,那冷酷的脸愈来愈扩大,直到孙排长到窒息而

镶着白边的一块乌云慢慢移近了月亮。四野的秋虫叫的更急促、更凄凉。孙排长时时眩,里像在火烧,像一片木条。他并没想到死,而且他那昏昏沉沉的脑里也没有什么连续的思想,他惟一的想望是喝一

他走几步便歇一下,这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大意外,横在他前面的是一个三叉路。这时候他最后一滴力气也都使完了,伤又痛不可耐,便躺在路边,等候那毫无把握的所谓便车。

中,他哼了一个字:“狗!”

小白脸机械地伸手向孙排长上打去。司机叹了一气。同时,猫脸人又喝着“开车!”达又吼了,车动了。孙排长双手一放,坐在了地上,他那两眉陡然一,圆睛爆得火赤,阔嘴一个狞笑,他那木挣扎着恨恨地骂

凄凄切切的虫声这时忽然停止了。只有一只青蛙还在叫:阁阁,阁阁。孙排长拾了一而短的断枝,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步拖着走。他觉得那押车副官虽然比狗还不如,可是他那句“这里离上海不过五六里”大概是真的,而且孙排长又相信他现在走的方向也不会错,因为这副官的坏了的车是一个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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