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商业的组织,在一种特殊环境下独立自主地成长,而且它罢斥与它不相容的因素,用不着革命,也自成一个单元社会,凡事以商业为始终。
写威尼斯历史的人经常提出两点好像自相矛盾的特征。一方面是它的民主制度,如“统领”(doge)由选举而诞生,有选举权的四十一位贵族,自成一集团(electoral college),执行此特权时用秘密投票(secret ballot)。又有参议院(senate)和众议院(general assembly)。而经常获得公意的办法,是幕后征集意见,有如caucus或利用streering committee。另一方面则是实施特务政治,密探的活动广泛,对谋反的立法严格。其实两点都可以用威尼斯单元的商业组织解释。威尼斯的民主,并不是以民主为目的。而是在商业眼光下,凡事都可以用数目字计算,所以只要集思广益征得与这城市商业共利害的人士参政,权力的分配又和财力的分配相似,则政局可望稳定。然则在扩充商业,掌握制海权,和动员作战间,不见得所有的决策都符合十万人的公意,所以政府对一般民众,不免疑忌,而最怕敌国煽惑。好在威尼斯最大的工业——造船业——始终受政府密切监视,其他工业如五金业、肥皂工业,员工分散可以通过工会管制。而且社会流动性不算,匠工寡妇,只要稍有积蓄,也可以用他们的本钱,以股份(colleganza)的方式投资于贸易,海员也可以附带经商。所以过于夸张威尼斯的民主,和当日情形不能相符;过于强调它的特务政治,也与事实相违。
有一位现代作家称历史上的威尼斯是“一个没有领域的城市”和“一个商人共和国”“它的政府即是一个股份公司。它的统领就是它的总经理。它的参议院,就是它的董事会。它的人口,就是它的股票所有人”Edward P盋heyney,The Dawn of Modern Era(New York,1936),p11薄K淙槐扔鞯霉分,却可以让读者立即窥见到这组织后面的真性格。这种性格也可以代表初期资本主义的精神。
威尼斯的做法,不是其他意大利自由城市可以仿效的。以佛罗伦萨(Florence)为例:“它的经济基础,在许多方面较威城占先。它在一千三百年之前,就成为一个纺织工业的制造中心。它的银行业,也很发达。在1422年,这城中的新市场就有七十二家货币交换的商店。它的银行家也在欧洲各国家内为皇室贵族和各地主教做财政的经纪人。一部业务,即是将教会的收入汇划与教皇。但是佛罗伦萨为陆地所包围,因地主则牵涉到农业社会的因素,因制造业就牵涉到很多工业社会的因素,所以起先就有制造商与当地贵族的冲突,在教皇与神圣罗马帝国争权之时也不能采取中立。”兹后佛罗伦萨被投入“政治的试验管”曾经体会到“贵族掌政、暴权政治、中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冲突、有限制与无限制的民主、假民主、一家专政、萨沃那洛拉(Savonarola)的政教合一、混合政府,终至于美第奇(Medici)的独裁”Cheyney,p42;Burckhardt,The Civilization of Re奶ssance Italy,,102;Oliver C盋ox,The Foundation of Capitalism(London,1969),pp143-144;Leonardo Olschki,The Genius of Italy(Oxford,1949)。
在这情形之下,没有人能说佛罗伦萨已进入某种“主义”的体制内,它既有“资本主义”的因素,也更有“共产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的因素参见Lauro Martines,Power and Imagination:City States in Re奶ssance Italy(New York,1979),彼的解释是指出佛罗伦萨各种复杂的政治思想与文艺复兴的关系。。可见单是有商人和商业资本,不能构成资本主义的体制。纵使生产关系超时代的发展,在14、15世纪之间,就有了资本家与城市无产阶级的对立,也不一定能构成资本主义的体制。在这时候,我们才更领会布罗代尔所说“资本主义之成功,在它与国家互相印证,它\[本身\]即变成了国家”Braudel,Afterthoughts on Material Civilization and Capitalism,Patricia 译自法文(Balti摸re,1977),p69。这中间有一个“全牛”(whole hog)的观念。
再回到威尼斯的历史上,我们更可看出,初期资本主义的形成,不是由于构成国家的因素繁复,而是由于它的简单,所以一切能用数目字管理。